当我走进金银山少儿活动中心的时候，孩子们已经坐了大半。小的那个刚从幼儿园升上来，脚还够不着地，两条腿在板凳下面晃；大一点的也不过小学二三年级，看见我进来，用毕节话喊了一声“老师好”。
那一瞬间，我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——好像推开的不是教室门，而是一扇回到过去的门。
我是一个毕节人。今天要上的这节美德美育课，主题是“勤俭节约”。我没有只讲“要节约”，而是把它拆成两半来讲——一半是“铺张浪费”，另一半，是“过度节俭”。
我先问孩子们：“把吃不完的饭菜倒掉，对不对？”
“不对——”稚嫩的声音拉得长长的，整齐得像排练过。
“那把已经馊了的饭菜硬吃下去，吃到肚子疼，对不对？”
他们犹豫了。有几个小声说“不对”，更多的是茫然地眨着眼睛。那一瞬间，我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——对他们中的一些孩子来说，“发芽的土豆也能吃”是他们见过的日常。
我告诉他们，老师也是毕节人。老师小时候见过长辈们怎样把一件衣服穿十几年，怎样在赶场天为一两块钱走好久的路。他们不是吝啬，是吃过苦，知道东西来得不容易。但如果这种“舍不得”过了头，吃坏了身体舍不得看医生，一件衣服穿到磨破皮也不肯换——这不是节约，是用更大的代价，为过去的匮乏买单。
我把两个词放在PPT上，写着“铺张浪费”和“过度节俭”。我指着一碗饭的简笔画告诉他们——这碗饭，吃光它，是珍惜。但这一碗已经馊了的饭，不吃它，也是珍惜，珍惜的是自己的身体。
课程最后，一个皮肤黑黑的男孩站起来说：“老师，我奶奶就是你说的那种，发芽的洋芋也在吃。”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小声说：“我以后要把饭吃完，但不会再捡掉在地上的东西吃了。”
我忽然理解了自己为什么回到家乡支教。不是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来“帮助”谁，而是以一个回来的人的身份，告诉这些孩子一些我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的事。告诉他们，珍惜和亏待自己是两回事。告诉他们，穷人家的孩子也可以、也应该好好地对待自己。
这些道理，没有人对小时候的我讲过。但今天，我讲给他们听了。
